不被定义的张馨 活出最精彩的人生

31岁的张馨说，她希望以一个大胆自信的自己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

大胆，一如她7岁那年开始和男孩子踢球，就是那样无所畏惧；自信，一如生子之后27岁，她敢于回归赛场的勇气。

这就是张馨不被定义的人生。

一、背井离乡

虽然张馨是上海女足培养出来的球员，但她却来自南通，一个在体育方面原本盛产羽毛球运动员的地方。

而张馨因为从小调皮，也的确被父亲最先送去练了羽毛球，同时也有接触足球。但两个项目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在足球场上奔跑。而她的速度和爆发力也是从小就显露出来的。

当时南通没有女足，她都是跟男孩子一起踢的。有一次，上海那边来了一支球队和张馨效力的舜天俱乐部梯队踢了一场比赛。这个混在男孩子中间踢球的姑娘一下就吸引了教练的注意。于是，找到张馨父亲，问他愿不愿意送孩子来上海踢球，可以帮忙引荐。

于是，9岁的张馨就这样被送到了上海普陀区著名女足青训教练钱惠的麾下。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钱惠就在从事基层女足的培训工作，30多年她和爱人张翔两个人为国家队输送了大批的人才，包括中国女足最早的季婷、张颖、赵丽娜、唐佳丽、张馨、杨莉娜、汪琳琳、赵瑜洁等等。

而钱惠现在都记得当时第一次看到张馨，她的速度和爆发力就非常的突出。“只是一开始没有特别强的训练，她跑起来基本都是直线，不太会变线。”钱惠这样回忆道。而张馨也承认，自己从小踢球就一点不会逊色于男孩子。

刚来上海的时候，张馨就住到了梅陇中学的女足宿舍里，当时跟她一起的还有几个同样来自其他城市的球员。父母每两周来上海看她们一次，钱惠和张翔两口子即是她们的教练，也是像她们在上海的亲人。平时每到周末结束一周的训练，上海的球员就会放假回家。而张馨她们却只能留在宿舍里，钱惠有时候不放心她们，到周末还要过来看看。

当时孩子也很调皮，张馨她们趁教练不注意，翻墙跑到附近的公园去玩，后来被钱惠发现。现在都觉得后怕，但钱惠也更能理解这几个孩子背井离乡踢球的不易。

而更加不易的还有他们的父母，因为孩子平时除了训练还有学习，张馨的父母每两周过来看她，还要给她补数学。寒暑假因为有训练任务，孩子也不能回家。钱惠、张翔两口子就会把孩子和孩子的父母都带到自己家去过春节，大年三十的饺子都是张馨妈妈包的。

“张馨的努力让我感动，但她爸爸妈妈对她的付出更是让我感动。所以她从小就很踏实努力。”钱惠这样回忆道。

因为张馨所在的年龄段并非重点培养的年龄段，踢到成年，能够入选一线队的机会并不大。加上在上海背井离乡生活，也多少会让青春期的孩子更加困惑。在初中的时候，当时带领她们的张翔突然给爱人钱惠打电话，告诉她这几个孩子不想踢球，想回家了。钱惠急冲冲的跑来开导她们，对她们满是心疼，也正是那次坚定了张馨她们继续踢球的决心。

与此同时，张馨跟着队友在张翔的带领下去长沙参加了一个青少年的比赛，最终她们的队伍拿到了冠军。从那个时候，她才真正对足球有了认知，原来踢球拿冠军是这么开心的事情。

二、转危为安

因为所在的年龄段并非按周期培养的年龄段，到了18岁那年，大部分球员都不得不面临考学。虽然很多队友也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而且凭借特长进入大学也是不错的出路。但张馨依然还想再等待一个机会。

就在这样的机缘下，上海女足突然要组建一支队伍参加一个全国青年运动会的比赛，张馨凭借自己的能力征服了教练，最终被选上。也借助这个机会，她一下从三线队进到了一线队。

那一年是2008年，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张馨彻底做出了未来都与足球相伴的决定：“当时我们本来是要被淘汰的，因为这个比赛，我们临时组建了一支队伍，把这个这些原本都已经要被淘汰的人组在了一起。一线队的教练来选拔，我也是真正凭借自己的努力被别人看到，获得了肯定。”也正是那个比赛，拯救了她们这批球员。

张馨就此开启了职业球员的道路。对于女足运动员来讲，世界杯、奥运会或许是职业生涯最顶级的舞台，但全运会永远是她们的分水岭。因为女足大多还属于体制内培养，为自己所在的省拼下全运会的冠军，得到的荣誉和未来退役的安置，可能远比世界杯和奥运会更实际。所以，很多女足队员都是选择在全运会之后退役。

而张馨在伴随上海女足夺得2017年全运会冠军之后，也突然做出了退役结婚生子的决定。而且，义无反顾。

张馨说，自己这点儿跟父亲很像。看准了就行动，不去想那么多多余的，这是他们老张家人的特点。

其实，到现在张馨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具体的原因，只是在那个时候想退役，所以就果断决定了。而且没和任何人商量就这么决定了。她回到家，把自己的想法和父母说了。“我只是觉得自己那个时候还年轻，所有的青春都奉献给了足球，所以想去从事一些别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父母听到她的话，并没有劝阻她，而是尊重她的选择。“我的父母在我的成长道路上，一直没有很苛刻，他们都是让我自己去做决定。”于是，张馨和她的家人都以为她生命中，足球这道轨迹可能就此划过。未来将会有全新的生活等待着她。

三、重新登场

怀孕生子那段期间，张馨并没有完全离开足球。2018年世界杯自己都是怀孕看的，她也笑称儿子可能在那个时候也收到了不少足球胎教。

张馨现在还记得儿子诞生的时候，第一眼的感受：“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想哭又特别兴奋。初为人母的感受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他和我一起生活了10个多月，然后就这么出来了。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很独特。”

直到那个时候，张馨以为自己的人生或许要活成另外的样子，但自己热爱踢球的舅舅却再一次改变了她的未来。舅舅是个不折不扣的足球爱好者，现在都是老年队里面的绝对主力，所以在家里提起足球，这两代人是最有话题的。

一次家宴上，舅舅突然提出张馨这么年轻就退役，有点儿可惜。然后还问她是不是放弃的有点儿早？有没有想念自己的团队？已经脱离足球快两年的张馨，却一下子被这些话触动了，过去在队里面的经历也又重现在眼前。

但她并没有那么快做出这个决定。初为人母，必然难以割舍日日相伴的儿子；如果真的回到队里，孩子谁来弄？这些都是让她反复思考的问题。

但在这个时候，又是父母毅然站在了她背后。母亲直接辞掉了工作，决定在家全职带孩子。“我当时问了自己很多问题，生活和工作是不是可以完全兼顾？其实是兼顾不了，当时妈妈决定只有她放弃自己的工作，才能解决这个问题。”正是父母做出了牺牲，给了她最大的勇气。张馨拨通了当时上海主教练水庆霞的电话，告诉她，自己想要回到队里。而同样作为女性的水庆霞，也给了张馨最大的支持和鼓励。

但在女足赛场上，妈妈球员并不多，家里的支持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自己身体究竟能够恢复到什么程度，依然还是一个未知数。

这个时候，上海队给了张馨非常大的支持。张馨回到球队的时候，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胖了8斤。体重并不是最大的问题，生完孩子之后整个人的机能也出现了变化，她是剖腹产，刀口一般四年才能完全长好。

张馨特别着急能够尽快回到赛场上，但水庆霞知道她是剖腹产，也怕她着急到时候刀口恢复受到影响。队里特别让领队抽出训练比赛之余的时间，给张馨做一对一的恢复训练。“那个时候真的蛮辛苦的，当时对于自己的身体也有很多担心。现在想想都熬过来了，结果是好的，我觉得自己还是很厉害的。”

她还记得回归后的第一堂训练课是在昆明，训练需要重新恢复身体机能，那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辛苦。但教练和队友看到她回来都很开心，给了他很大的鼓舞和信心，让她知道大家需要她，她也需要大家。

回归后四五个月的时间，她就恢复到了可以比赛的状态。她还记得回归后的第一场比赛，就是客场对阵长春的比赛，自己替补换上场，助攻帮助球队扳平比分，最后点球大战上海女足获得胜利。

25岁获得全运会冠军离开赛场，其实并不意外。但她的传奇在于生子8个月之后回归赛场。

四、聚少离队

只有为人母才能知道运动员母亲的艰辛。团体项目无论是在俱乐部还是国家队，都是要统一管理。所以相比起其他项目，妈妈运动员可以随时把孩子带在身边不同，张馨必然会面临长期和儿子的分别。

决定复出到上海队报到前，张馨一天都没有离开过孩子。儿子“橙汁儿”最早会叫的就是“妈妈”，但在那儿之后，妈妈却是时常出现在手机里的妈妈。想要拥抱和亲吻，都需要等待。

回到运动队之后，张馨和儿子保持着一个习惯，就是每天都要视频通话。即便是有时差，也要尽量每天看到儿子。每次回家，她都会给儿子带礼物，来弥补自己没有陪伴他的时光。

孩子小的时候，还不懂事。每次分别或许也只是习惯上改变，张馨说以前孩子只要有老人在身边，也不会因为她的离开就显得太多不舍。但随着儿子长大，对她的这种依恋就开始显露出来。

而“橙汁儿”又是一个特别懂事的孩子，长大之后，他知道母亲是去做什么，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他会自己躲在被窝里哭。张馨去幼儿园开家长会，老师告诉她，其实“橙汁儿”心里是特别想妈妈的，但是他怕妈妈担心，自己从来不会说出来。

今年张馨跟随球队去客场比赛，有一次出发前，“橙汁儿”突然因为妈妈的离开哭了起来。张馨印象里，儿子以前也很少因为这个哭，小的时候孩子对老人的依恋更深，只要有老人在孩子都还是很踏实。但这次却因为自己的离开，流露出了强烈的不舍，搞得她自己也有些难过。

做父母的，骨肉相连，谁也不舍面对分别。张馨也不例外。但或许跟她10岁一个人背井离乡在上海踢球的经历有关，她非常欣赏父母对于自己的教育方式。从小自己就学会独立生活，不要太过于依赖父母，要学会自己去面对很多事情。

其实儿子现在已经显现出来一些踢球的天赋，张馨也能看出来儿子的球感不错。同时，她也在培养孩子打网球。至于未来的路，孩子会怎么选，张馨说一切都看他自己的决定：“读好书，做好人吧！我觉得就是这么简单，做一个好人最重要。”

五、最好自己

如果说当初张馨回归球场，只是为了心中还留有的那份对足球的挂念。那么，生子之后8个月进入到国家队则为她的职业生涯画上了更重要的一笔。

最初回归国家队之后，球队在香河进行了一场队内赛。那天香河突降大雨，被放在主力一方的张馨在场上显得非常突出，泥泞的场地里能够总是能看到她长途飞奔的身影：“我的足球生涯不能说坎坷吧！我觉得还是挺顺的，但凡给我机会，我都是能抓住的。”

到现在，她认为当时能够进入到国家队，一切算是水到渠成。很多人认识她，是因为进入到国家队之后，她的妈妈球员身份。但只有关注过她联赛表现，了解她真正实力的人才知道，进入国家队，她当之无愧。跟任何经历身份都无关，只是因为她的能力配得上进入国家队。

刚进入国家队的时候，张馨也有忐忑。虽然她相信自己，但毕竟之前很少打大型的国际比赛，她也会担心自己要是真上场，到底行不行。最初进入国家队的几个月，她都伴随着焦虑。打的第一个正式的国际比赛就是在釜山的东亚杯，那次比赛她也一直觉得自己发挥不是很好。

但她能感受到教练对她的重视，所以压力就会更大。当时她一直怕自己不行，也曾经想过要不就离开吧。那个时候，她给在上海女足执教的水庆霞打电话，一直以来都是她的“水妈妈”在支持她。水庆霞也一直给她信心，让她稳住：“水导告诉我，在她心目中，我就是最好的。”

张馨记忆里，水庆霞对自己一直有很多的鼓励——“你就应该站在这个舞台上。”“你都已经熬了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再坚持坚持，没准这个坎儿就过去了”“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不行，别人可以做到，你肯定也可以做到。”

张馨说，水庆霞当时一直在背后推着她前行，就是不希望她在有困难的时候退缩，被国家队退回来。而其实这些话也是她想对自己说，但是没有勇气去说的：“水导对我的影响真的非常非常大，跟父母在一起的时间都没有跟水导在一起时间长。她这辈子都把自己奉献给了足球，没有人像她这样热爱足球，热爱这份事业。为了这份事业，她也真的很辛苦付出了很多。”

之后准备东京奥运会预选赛，中国女足转战到澳大利亚备战。她也是在那个时候觉得自己的状态回来了。最终，在奥预赛上证明了自己，也就此锁定了中国女足主力的位置。

她是那种越挫越勇的人，东京奥运会结束，有网友质疑她的能力，她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在网上和网友互怼：“我的性格就是这样，越说我不行，我就想越努力在场上。”

所以，一切的付出都会换来回报。30岁的张馨最终在她职业生涯迎来了最大的荣耀——亚洲杯冠军。现在回想那个夜晚，都充满着感动。那种感动来源于，那个没有放弃的自己，还有那些跟她一起不会轻言放弃的队友。

张馨的人生轨迹里有着太多人的帮助，比如始终无条件支持自己的父母、从小就理解自己的儿子、一直以来都在背后鼓励她给她帮助的教练、始终在一起相互扶持的队友、还有现在一直在为她职业生涯做规划的团队。她无疑是幸运的。

然而所有的收获都是源于她对梦想的坚持、对朋友的诚恳、以及对这个世界的温柔以待。她有着自己从来不想定义的人生，就像当年自己生子之后选择付出，并没有受谁的影响，反而去影响了很多也像她一样想要结婚生子却不愿放弃梦想的女孩儿……

她走出了人生无限的宽度，最终迈向了更辉煌的未来。